EP 6.《在歐洲矽谷的高處,遇見那位拒絕世俗的音樂人》

EP 6.《在歐洲矽谷的高處,遇見那位拒絕世俗的音樂人》

愛沙尼亞 塔林
抵達被譽為「歐洲矽谷」的塔林,我進去了老城區,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。在帕特庫利觀景台遇見了一位曾是林業主管、卻在三十四歲辭職背起吉他流浪世界的浪人。我們在夜晚的日落餘暉中,從音樂聊到對名利框架的厭倦;即便落魄,他對自由和生活熱情的執著,讓我在波羅的海的終點站,找到了跳脫世俗定義、追求理想生活的真實信心。

塔林印象

前往愛沙尼亞塔林(Tallinn)的路上,第一次遇到警察臨檢,一些警察上車把大家護照翻了一遍,好在一切都很順利。塔林以其數位化和新創公司聞名,投票和各種生活日常流程都已經數位化,聽說整個塔林都有免費 Wi-Fi,一代人的時代眼淚 Skype 即是塔林新創文化的產物,在維爾紐斯騎的 Bolt 也是起源於塔林,想到當時極限下載 Bolt,騎電動腳踏車去追巴士的情節還是覺得很荒謬。

塔林相較於維爾紐斯和里加,看起來更熱鬧也更先進很多,而且散發著一種年輕活力的氣息。從車站前往青旅的路上,高樓和公園巧妙的共存在這座城市。我經過維魯門(Viru Gate)進到鵝卵石路為主的老城區,「還蠻多觀光客的嘛!」我內心微笑了一下。維魯門最著名的特徵是兩座圓柱形的紅磚塔樓,頂端覆蓋著陡峭的錐形屋頂。這兩座塔樓曾是十四世紀龐大防禦系統的一部分,如今則是老城與現代市區的交界。

觀景台上的詭異吉他手

我住的青旅位於老城區中心,是一間充滿塗鴉風格的酒吧附設的青旅,或者說青旅附設酒吧?有點分不出來。接近台灣的日落時間,我一個人沿著石階,走上位於座堂山(Toompea)北側的帕特庫利觀景台(Patkuli Viewing Platform),這裡天完全還是亮的甚至不到夕陽時間,我在觀景台待了許久,趴在欄杆上靜靜感受日落的天空變化。

有一位街頭藝人在觀景台旁邊演奏電吉他,他看起來很奇怪,一身落魄流浪感的波希米亞風格,散發著不羈的藝術氣息;厚實的圍巾搭配格子襯衫,大地色系的穿著,戴著格紋帽子,增添了街頭藝術感,然而並沒有人專注在看他表演。

因為他的氣場太詭異了讓我不敢直視,他偶爾會抬頭偷喵一下旁人,我假裝看著風景,實則非常認真在聆聽他的彈奏,因為他的音樂很特別很有氛圍。後來有一位大媽在他正在錄製 Loop 時候上去跟他攀談,如果是我在錄 Loop 時候被打擾我可能會很生氣哈哈,不過趁著這個機會,我也靠上去看他的效果器盤,我很好奇他怎麼組他的空間系效果。他的風格很難被定義,真要說應該是以(Neo-soul)為基底,結合藍調手法並加入很空間系效果,這是我一開始的分析。

有別於城區的熱鬧,整個觀景台一直都沒什麼人,大媽離開後只剩下我跟他和幾個看風景的人。我專心聽他彈奏,他跟我分析他每一顆效果器的作用,以及他怎麼用 Loop 一個人做出鼓、貝斯,他似乎很享受自己一個人玩這些效果和組合。

觀景台上的靈魂共鳴:那位拒絕社會框架的吉他手

我很好奇為什麼他不去城區演奏,有更多的觀眾也會有更高的收入,他便開始說起他的故事。他是一位塔林人,之前在林業公司當管理者;大學時曾學過一段時間的木吉他,後來因為工作便放下了吉他。在他 34 歲時買了他人生的第一把電吉他 —— 也就是他正在用的這把 Ibanez,他彈了四年持續鑽研自己的音樂,近一年決定辭職,徹底投身流浪生活,「哇,這是我嚮往的人生啊!」我心裡想。那一刻,我們的對話開始有了深刻的共鳴。

然而在他現在理想生活的背後,其實有著不斷將他推向理想的痛苦。他恨透了這個地方的政治文化和框架,每個人都日復一日地做著一如往常、一成不變的工作,大家追求世俗被定義的成功名利,對他來說這種生活非常無聊他也受夠了。能直接在塔林抱怨的也只有當地人了。但也不難想像,這裡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新創城市,說是歐洲的矽谷也不為過吧。

所以後來他離開了做了好幾年的穩定工作,背起吉他,開始去世界各地表演流浪,但因為他孤僻的個性讓他的流浪之路並不順利。他曾經在印尼,最落魄的時候身上只剩下 40 歐元,但他依然繼續彈奏,去了澳洲去了世界各地,即便現在依然落魄,甚至存不到什麼錢,但他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,非常自由,想去哪演奏就去哪演奏,也不追隨人群和名利。他一開始決定跳脫框架的勇氣,讓我在異鄉彷彿找到了知己,或者說找到了追求理想生活的信心。

不知不覺已是深夜十點,天色終於完全沉了下來,整個觀景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他彎下腰,將那一包包沉重的器材熟練地塞進腳踏車鞍袋,我這才驚訝地發現,原來他每天都得騎上一小時的車來到這裡表演。他邊收邊聊,提起他耳機裡常循環著 Mogwai 與 Godspeed You! Black Emperor 的後搖滾音樂。聽說我在找吉他,他推薦我去 Thomann 網路商店逛逛,並給了 Sire 吉他極高的評價。隨後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地提到了 Black Hole Symmetry 這顆效果器,帽檐下閃爍著對那種宇宙般、無盡而深沉空間系音色的嚮往。

深夜的風有些涼了,他一邊收起器材,一邊用那種看透世俗的口吻鼓勵我:「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,因為這世界上根本沒那麼多人在意你。」這句話從這位堅持辭職流浪、存不到錢卻異常自由的吉他手口中說出,顯得格外有份量。他也不確定明天會不會回來這裡表演,或許這就是擁有選擇的富有吧,和他隨性灑脫的外表和個性非常適配。他將腳踏車牽向另一條石板路,我問他有沒有社群媒體可以追蹤。他跨上車,用那憂鬱的眼神,淡淡地留下一句:「I am tired of social media.」便消失在塔林的黑夜裡,留下我在原地,反芻著那份從心底浮上來、追求理想生活的勇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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